
2023年,成都一家科技公司的负责人接到一个电话。电话那头说,他们是一家以色列的数据安全公司。
对方提出要合作,还说要投两亿美元,建一个数据安全中心,专门搞城市交通大数据的优化。
这种好事听着就不太对劲。
那位负责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但事情推进的速度有点超出常理。也就过了七天,一个自称阿米尔的人就带着队伍到了成都。名片上印着亚洲总裁,后面跟着的人个个西装笔挺。
场面一下子变得很正式。
不对,应该说,是过于正式了。那种整齐划一的架势,不像来做生意的,倒像来执行什么任务的。他们带来的文件很厚,术语很多,把那个数据中心的蓝图描绘得极其详尽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哪里卡着。
你想想看,一个国外的公司,对一个本土的交通数据项目,热情和了解程度都高得有点反常。他们甚至能说出成都几条主干道早晚高峰的模糊流量区间,虽然数据并不精确。这种细节上的努力,反而暴露了某种目的性。
事情最后当然没成。
展开剩余89%后来圈子里有人聊起,说那段时间,类似套路的接触好像不止这一起。手法都差不多,先画一个特别大、特别对口的饼,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和阵仗摆到你面前,压缩掉你所有的反应和调查时间。
商业合作有时候是一场心理上的拉扯。太快亮出所有底牌,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。他们可能太心急了,或者,他们预设的剧本里,根本没有留出让你慢慢琢磨的篇幅。
那支西装革履的队伍后来怎么样了,没人知道。就像他们突然出现一样,他们也从那个会议室里消失了,留下厚厚一摞没人会再翻动的计划书。咖啡杯倒是留下了几个,印着陌生的外文logo,一直没人收走。
李总翻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项目计划书。
对方把欧洲的合作案例摊在桌上,一个接一个,名字和数字都清晰无误。他们甚至能点出成都几个出了名的堵车路口,早高峰几点开始,晚高峰几点结束,说得比本地司机还熟。欧盟的认证文件,分门别类的技术专利清单,这些东西摞在一起,构成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。李总心里那点犹豫,被这份厚重给压平了。
钱是个很大的数字。对方画的蓝图也挑不出毛病,每一笔都落在看似最合理的位置。双赢这个词,在这种场合被反复擦拭,亮得晃眼。警惕心在这种光亮下面,慢慢融化了。
他点了头。
那份计划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工整规范,符合所有商业文本的预期。但文本的预期里,从来不包含对危险的标注。危险藏在一条措辞平常的条款里,关于通信带宽的申请。它要求一条独立的、直连国际的宽带,带宽不低于10GB。这个数字放在那个上下文里,像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技术参数,轻轻滑过去了。
没人会把这种条款和别的东西联系起来。它看起来只是为了让数据跑得更快一点。
不对,应该说,它看起来太像只是为了数据跑得快一点了。那种过分具体的、带有最低保障性质的要求,在整套宏大的合作框架里,显得有点突兀的细致。这种细致通常属于另一种性质的协议。当时没人深想。
一条独立的国际信道。10GB的带宽。这些东西拼在一起,已经超出了商业合作的物理需求。它是一扇门,开在计划书最不起眼的角落,门后通向哪里,当时签字的笔尖并不知道。
国家级云中心的起步带宽,我记得也就2GB上下。
李总没看出这里面的不对劲,他对通信这摊事不熟。
以色列使馆在中间递了话,项目申请就交到了成都经信办手里。对方准备的东西太全了,资质文件,银行证明,连他们经济部的推荐信都有,初审就这么过了。你不能说流程没走,该有的纸面上都有。
然后阿米尔那伙人就来得勤了。高新区的会议室他们进进出出,找本地企业聊天,架势摆得很足,一副要扎根下来做贡献的样子。他们甚至进过成都的交通指挥中心,说是考察。这事后来想,有点耐人寻味。
他们闲聊时问过一句,问得挺随意。他们问,周边那些军工单位,职工上下班的路线数据,会不会也并进交通大数据里一起分析。
不对,应该这么说。他们看似随意地,问了那么一句。
陪同人员当场就拦下来了,理由是涉及敏感信息。
这个拒绝很及时,把一次窃密企图按在了当场。
那场合作,名义上是给城市交通做升级,背后完全是另一套东西。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。那个叫阿米尔的,嘴上说的是数据中心,实际想搭的是监听平台。目标很明确,就是我们这里的军工数据。
成都这个地方,分量不一样。航空工业成飞就在这儿。歼-20,还有一系列别的先进装备,都是从这里出来的。这里的任何一项数据,都直接连着核心安全。
最早觉得不对劲的,是高新区一个搞环评的科员。二十九岁。
那张截图躺在公示系统里,像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他发给研究院的师兄,纯属随手。材料扔进那个叫“天网·反监听”的模型,2022年上线的东西。三秒,屏幕红了。
告警说,加密握手包和摩萨德2021年搞意大利政要手机用的那个玩意儿,特征码百分百对上了。要的带宽也吓人,西南地区平常同类项目撑死了也就它的四十七分之一。
这不对劲。很不对劲。
查股权吧,一层层剥开。阿米尔那家公司,壳套着壳。最后露出来的股东名字,白纸黑字,“Israel Ministry of Defense Fund”,占了六成五。不对,应该说,占了绝对的大头。
事情到这儿,味道全变了。
立案是当天夜里的事。川省那边给的行动代号,叫“断链”。两个字,干脆,也沉。
那套系统弹窗的时候,离它正式上线还差三个月才满一年。
时间上的这点错位,现在回头看,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性。
阿米尔他们要是早来一年,事情可能就是另一个走向了。那时候我们的东西还在调试,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学徒。他们计划里那条10GB的独立国际宽带,一旦在成都架起来,就不是数据流动的问题了。那是给军工机密开了个单向阀门,只出不进。
损失没法用数字去估量。
专案组把整个骗局的外壳一层层剥开。所谓的以色列企业,亚洲总裁,这些头衔在调查面前迅速褪色,露出底下另一种履历。阿米尔这个名字背后,是摩萨德情报部门的行动履历,包括对伊朗核设施的数据窃取。那不是商人该有的经验库。
商人的工具箱里,不该有那些东西。
摩萨德的手法总带着商业包装的精致感。
他们习惯把情报活动伪装成一次寻常的商业合作。投资、技术交流、共同开发,这些外壳听起来都挺正当。西南那个项目当初就是这么谈下来的。对方派来的代表叫阿米尔,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国际技术投资人的样子。
直到后来专案组的人坐在李总对面,他才把那些碎片拼起来。
阿米尔确实问过认不认识军工单位的技术人员。原话是“想高薪聘请几位顾问,加强项目技术深度”。李总当时觉得这是对方重视合作的体现,甚至还有点高兴。现在回想,每个问题都落在不该落的地方。
不对,应该说每个问题都落在他们最想落的地方。
收网是在八月三日凌晨进行的。
现场查扣的东西摆出来像个小型数据中心。一点七吨硬件设备,六百块硬盘,总容量五十二个PB。数据分类的时候发现里面有西南空管局的雷达原始报文,三点六TB。具体到什么程度呢,连每架飞机的应答机代码都在里面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负责主侦的干警后来描述那个画面。他们冲进去的时候,办公室的屏幕还亮着。成都上空的空管数据实时滚动,红蓝绿三条线不断刷新。那位干警说,那场景让他想起一部老电影,碟中谍。就是那种感觉。
屏幕上的光映在房间里,冷冷地闪。
伊朗那边刚处决了几个摩萨德的人。
成都这边,顺着一个叫阿米尔的家伙,摸出了三个点。
抓了五个接头的人。
里头有两个,身份挺扎眼。一个在省里做事,另一个是搞军工设计的工程师。他们坐在不该坐的位置上,手伸向了不该伸的东西。损失这东西,有时候是算不清的。
不对,应该说,有些账永远没法用数字结清。
转过年来九月,判了。阿米尔和另一个以色列来的,一个十五年,一个十三年。服完刑,送出去。他们那个公司,在华的那些资产,两亿三千万美元,留下了。
钱和人都留下了痕迹。
这事有个挺重要的地方,以前没这么干过。这是头一回,咱们公开给以色列摩萨德还在活动的特工,下了判决书。白纸黑字,敲了章的那种。
没有电影里那种沉默的交换。就是很平常的一个工作日,新闻稿发了出来。你甚至可能划过就忘了。但有些规则,就在这种平静里,被重新描了一遍。
边界变得更清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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